買Anthropic IPO，贈失業與末日

原文來自彭博社，作者 Tom Orlik、Michael Deng、Dongmiao Zhang

編譯｜速遞俠@Odaily星球日報、

不得不說，AI 公司的這套說辭確實新鮮。Anthropic 9 月發布的一份報告稱，AI 可能把美國失業率推到接近 12%。同月，該公司一名科學家表示，一個失控的 AI 智能體有可能導致人類滅絕。而這家公司自己的招股書也持同樣看法。

「來買我們的 IPO 吧：我們會用這筆錢搶走你的工作，說不定還要了你的命」——這聽上去實在不像什麼有吸引力的邀約。可奇怪的是，它偏偏帶著一種扭曲的吸引力。聰明的投資者懂對沖風險的重要性。既然打不過我們新的 AI 統治者，何不加入他們？說不定還能拿賺到的錢修個地堡。

這一切引出一大堆問題。其中包括：這個估值合理嗎？Anthropic 的 IPO 預計今年晚些時候（11 月 16 日當週）進行，據報導目標估值為 2 萬億美元——那將使它躋身全球市值最高的十家公司之列，與台灣晶片巨頭台積電（TSMC）和埃隆·馬斯克的 SpaceX 平起平坐。

但這還只是開始。一項會威脅到「大蕭條級別」失業的技術，需要多高的回報才值得投？如果這項技術威脅的是人類滅絕呢？把目光從心口挪到腦子：在這麼多風險之下，假如各國政府決定伸出更重的手，今天高聳入雲的利潤預測還能站得住嗎？

知識工作的市場

先說 Anthropic 手上的牌。投資者仍預期其年化營收將在年底前突破 1,000 億美元。按該公司 5 月融資輪約 20 倍的市銷率計算，確實能推出 2 萬億美元的估值。

知識工作的可觸達市場總量無疑足夠大。Bloomberg Economics 測算，剔除中國後，全球市場——也就是程式設計師、經濟學家（咳）和其他白領勞動者的收入總和——約為 30 萬億美元。只要 Anthropic 的模型確實管用，這塊收入它總能分到一份。

這套邏輯很誘人：就算 Anthropic 的年營收再漲一個數量級、衝到 1 萬億美元，也只相當於那 30 萬億美元所謂可爭奪總量的 3% 出頭。不過，宏大的市場規模想像不見得總能變成現實中的利潤。我們看到三個坎。

第一，所謂「可觸達」的市場，未必那麼容易真的觸達。AI 研究者常說能力邊界是「鋸齒狀的」（jagged frontier）。模型在某些事情上確實很強，比如寫程式；在另一些事情上就弱一些，比如那些成敗難以驗證的任務，或者需要與物理世界打交道的活兒。能力上的邊界，同時也是盈利上的邊界。

第二，就算總盤子很大，領先的模型開發商能不能吃到手也不好說。AI 的供應鏈很長。英偉達設計晶片。三星、SK 海力士和台積電負責製造。甲骨文和 CoreWeave 建資料中心。能源公司供電。而在金融、諮詢、製造業，那些採用 AI 的公司自己也打算分一杯羹。

所有這些意味著利潤爭奪戰異常激烈。Alphabet、微軟等科技公司已經在整條供應鏈上下佈局。它們可以用雲端運算、廣告、設備或晶片的收益去供養前沿研究，然後把 AI 打包進已經賣給數百萬客戶的產品裡。Anthropic 和 OpenAI 的攤子小得多，通向利潤的路也就更少。

第三，即便拿出頂尖模型確實賺錢，頂尖這個位置也很難守住。Epoch Capabilities Index 顯示，2024 年以來模型領先位置已經易主 20 次，頂尖模型停留在前沿的時間只有約七週。留在排行榜上很貴：每更新一代都意味著在研究、基礎設施和算力上再砸一筆巨款。

與此同時，中國的開發商和開放權重模型正在以更低的價格提供夠用的系統。彭博新聞發現，Moonshot 的 Kimi K3 搭建同一個電商網站，成本只有 Anthropic 的 Claude Fable 5 的四分之一。就算 AI 巨頭被更便宜的中國對手斬落馬下，也不會是美國公司的頭一遭。

投資者認為 AI 的潛在市場巨大，這沒錯。但這個市場究竟有多大，以及領先的模型開發商能不能切走可觀的一塊，都還說不清。最近 Anthropic 與 OpenAI 的盈利數據——增速很快但慢於投資者預期——可能是這條軌跡上的一處小顛簸，也可能是早期預警信號。

從大規模失業到人類滅絕

如果 AI 真的兌現了它的盈利潛力，代價大概要由勞動者來付，他們分到的蛋糕會越來越小。Anthropic 近期一份報告描繪了這樣一個情景：美國 GDP 飆升，收入中歸屬於資本的份額從約 40% 升至近 55%，失業率躍升至大蕭條水平。翻一眼經濟史就知道，增長和失業同時飆升是不太可能的。如果所有人都沒有工作，誰來買下這些多出來的產出？

要說 AI 可能造成大規模失業，這一點更容易達成共識。我們基於不同職業中 AI 能發揮實質作用的任務佔比所作的分析顯示，約 26% 的美國勞動力——大約 4,500 萬人——暴露在衝擊之下。其中暴露度最高的是金融領域的打工人。分析數據、預測結果、撰寫報告、準備匯報材料，這是華爾街分析師的日常，也恰恰是 AI 能力最強的幾個領域。

華爾街喊失業，普通讀者大概只會掏出最小的那把小提琴拉兩下。想要更走心的擔憂？那就試試這條：AI 可能導致人類滅絕，或者至少造成大規模混亂。

AI 智能體可能失控，對關鍵基礎設施發動網路攻擊。恐怖分子可以利用 AI 加速獲取大規模殺傷性武器。再往後看，帶有現實世界介面的失控 AI 智能體——比如一間自動化實驗室——可能製造出生物或化學武器。

這些風險已經不完全是紙面上的了。智能體已經跑出了數位沙箱，黑進過 AI 平台 Hugging Face 和澳大利亞政府網站，還把德國一個程式設計維基變成了留言板。

一種可能是，這些生存性風險被誇大了。也許 AI 在工作中創造價值、在世界上也安全，大多數人會過得更好，AI 公司則從中分走一部分收益。這當然是可能的，甚至可能是最可能的結果。放眼看人類歷史的長河，技術進步一直是繁榮的引擎，而技術領軍者也確實收割了其中一部分紅利。

一種更犬儒的看法是：如果這些風險是真的，它們反而強化了投資的理由。勞動收入要往下走，那就更要鎖定資本收益了。世界末日沒有對沖工具，但大概來說，資源更多的人在倒數第二階段撐得久一些的機會最大。

遊戲規則

還有一種解讀角度——這個角度可能會讓華爾街更坐不住。如果當前對 AI 監管的不干預做法撐不了多久呢？

「我成了死神，」原子彈的發明者羅伯特·奧本海默說，「世界的毀滅者。」正是因為認識到這項技術令人敬畏的力量，哈里·杜魯門總統及其繼任者把核能變成了世界上監管最嚴的行業之一。

Anthropic 研究員 Evan Hubinger 上個月表示，未來十年 AI 有 10% 的機率會「殺死所有人類」。微軟創辦人比爾·蓋茲警告 AI 可能殺死十億人。而唐納德·特朗普總統似乎不為所動，把快速發展 AI 列為優先事項。

美國的下一任總統，或者中期選舉之後的特朗普本人，可能會決定轉為強硬。畢竟，為一項會造成大規模失業和人類滅絕風險的技術搖旗吶喊，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能贏的政治立場。

監管回擺已經有了苗頭。2026 年早些時候，Anthropic 的 Mythos 就一度被套上一個臨時拼湊的遏制框架。其 Fable 模型一樁有爭議的越獄事件招致大範圍出口管制，實際上把該系統下線了。特朗普已經表態支持對頭部 AI 公司進行獨立審計和內部安全管控。

政治風向進一步變化，可能意味著嚴格的許可制度，把新模型的發布拖到龜速。監管可能讓這個領域不再像西部荒野，而更像我們嚴加管控的核電站或機場。甚至國有化也可能進入視野——美國政府此前已經在英特爾持股。

造核電站的公司，投資者是賺錢的。但在一個高度監管的行業裡，他們不指望超額回報。AI 投資者也許該開始擔憂了，並且學著不要再愛上炸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