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eter Thiel專訪:停滯五十年,AI是文明最後的自救嗎?
- 核心觀點:Peter Thiel 認為西方過去五十年在物理世界(原子)陷入停滯,僅比特世界狂飆;AI 是打破零和博弈、挽救代際契約的最後自救機會,而社會真正的潰敗源於99%領袖的平庸無能,而非邪惡。
- 關鍵要素:
- 自1970年代起科技整體放緩,機械、化學、航空航天、核工程等物理學科全面退潮,經濟失去增量導致政治極化與零和博弈。
- AI存在1%至10%的滅絕概率,但若因預防性原則全面踩剎車,將撕毀「下一代更幸福」的代際契約,引發社會崩潰。
- 單方面給AI踩剎車不可行,需全球協同治理;但全球治理需要單一世界政府,風險比AI本身更凶險。
- 歐洲在AI競賽中掉隊程度超過1990年代法國Minitel困局;德國最富50人中20位年輕富人全是家族繼承者,無白手起家科技巨頭。
- 政治極化根源是年輕人向上躍遷無望,德國淪為「老人政治」;極端政黨崛起照出建制派無能,但AfD在烏克蘭、中國、以色列議題上答案全錯。
- Thiel押注攻克腦萎縮與阿爾茨海默症,追求肉體壽命延續而非意識上傳;公開演講「敵基督」揭示全球威權主義初現雛形。
原文作者:Sleepy
編者按
訪談 Peter Thiel,向來不是一件讓人舒適的事。
他從不順應提問者的預設,也吝於提供任何廉價的撫慰。當整個矽谷都在「加速主義」與「末日論」的二元對立中爭相站隊時,Peter Thiel 坐在阿克塞爾·施普林格(Axel Springer)CEO 馬蒂亞斯·德普夫納(Mathias Döpfner)對面,把物理世界的停滯、歌德的浮士德契約、初露雛形的全球威權,以及那句近乎冒犯的「99% 的領袖徹底無能」,嚴絲合縫地扣進了同一個認知框架裡。
這場對話發生在德普夫納的高端訪談節目「MDMeets」。德普夫納執掌著歐洲最具權勢的傳媒集團,旗下握有 Bild、Welt、Politico 與 Business Insider;但在 Thiel 面前,這場對談更像是一場對西方文明內在病理的切片。
在當下的主流敘事裡,文明正被超級智能的呼嘯聲裹挾前行。但在 Thiel 的坐標系裡,過去五十年的西方其實一直在原地踏步。比特(bits)在虛擬空間狂飆,原子(atoms)在物理世界停滯。AI 不是錦上添花的技術奇蹟,而是文明打破零和泥潭、避免代際契約崩塌的最後一次自救。
順著這條主線,他進行了一場火力全開的思想掃射。

以下為採訪內容
停滯論
Q:你在過去幾年始終在強調西方缺乏足夠的技術突破,甚至直接用了「停滯」這個詞。但在今天,公眾議論的焦點截然相反,大家覺得 AI 是不是加速過頭了。你改變主意了嗎,還是說現在的技術進步依然遠遠不夠?
Peter Thiel:某種程度上,我確實改變了想法。但先退一步,回到我二十年前提出的「停滯論」。
要全面衡量技術的發展極其困難,科學與技術的維度實在太龐雜。但核心邏輯其實很清晰,自 1970 年代起,整個科技的發展速度就出現了整體放緩。
計算機、互聯網、移動互聯、軟件這些,體現的是我們在「比特」的世界裡狂飆突進,但在「原子」的世界裡,物理突破微乎其微。
大部分跟原子打交道的工程學科,甚至不再是年輕人追求成功的賽道。機械工程、化學工程、航空航天全在退潮;至於核工程,早在 1980 年代就被普遍視為一個糟糕的職業選擇了。
出於種種原因,這場放緩實實在在地發生了。在我看來,正是這種全面的技術停滯,成了現代社會諸多系統性危機的根源。
比如說政治為什麼越來越極化,就是因為當經濟失去增量,每一個贏家的誕生都意味著一個輸家的落敗,社會徹底淪為一場零和博弈,整體生態就會急劇惡化。
拉長歷史週期來看,這幾十年來我們始終被困在停滯的泥潭裡。1990 年代末的互聯網曾是一台巨大的增長引擎,其量級超越了以往的一切,但它依然沒能把整個文明推入下一個質變階段。
也許今天 AI 的體量比互聯網更大,至少它具備重新拉動增量的潛力,無論隨之而來的是蜜糖還是毒藥。
但我之所以依然要為「停滯論」辯護,是因為,正因 AI 的出現,今天終於再也沒有人跑來反駁我那句「在此之前的幾十年裡,我們其實一直在原地踏步」。
滅絕概率
Q:最近幾週,Dario Amodei、Sam Altman 和 Elon Musk 聯合發出警告,稱「這個怪物可能會徹底失控」。你如何看待這波高調的警告?這究竟是某種公關戰術、萬億級 IPO 前的預期管理,還是他們真的在恐懼 AI 凌駕於人類文明之上?
Peter Thiel:關於 AI 的爭端,維度極其龐雜。
確實存在那些偏向科幻設定、卻又帶有一點現實色彩的場景。如果你造出了一個在各方面都遠比人類心智更聰明的東西,它究竟有沒有可能徹底脫軌、掙脫人類的控制韁繩?
像《駭客任務》或《魔鬼終結者》這類廢土科幻大家都看過。就我個人而言,並不覺得這種極端災難的概率有多高。但換個角度看,哪怕毀滅的概率只有 5% 或者 10%,也足夠讓人脊背發涼了。
這種公共討論最危險的後果,是直接把社會情緒推向了極度防禦、甚至徹底保守的「預防性」死胡同。
Q:如果真按概率來算,最近有一項實驗,向六大主流大語言模型提出了同一個問題:「AI 是否存在導致人類滅絕的風險?」模型給出的概率落在 1% 到 10% 之間。這到底只是模型吸收了人類投射的悲觀情緒,還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生存危機?
Peter Thiel:姑且假設這是一個真實存在的生存危機。沒人能打包票說概率是絕對的 0%。
但這絕不意味著我們必須永久踩死剎車、退縮進預防性的防空洞裡。因為如果你為了絕對安全而什麼都不做,任由文明在各個維度上停止進化,這個社會將瞬間分崩離析。
歐美中產階級之所以還能忍耐當下,唯一的心理支柱是堅信下一代会比自己活得更好。我們社會最核心的代際契約,就在於一代接一代的漸進突破,比如說物質財富的增長、醫療健康的突破,以及社會階梯的向上流動。
一旦這份契約被撕毀,整個社會就會以極其扭曲的方式陷入混亂。事實絕非如此。
零增長絕非中立,而且時光不能倒流。
Q:但如果這種危險真實存在,給 AI 踩剎車在現實中可能實現嗎?如果美國放慢腳步而大洋彼岸全速前進,我們難道不是在單方面拱手讓出優勢,卻什麼問題都沒解決?
Peter Thiel:理論上,唯有在全球範圍內達成真正深度的無縫協同,你才可能真正給技術踩下剎車。但這背後有一個可怕的前提便是,你需要一個擁有絕對實權與強制執法能力的單一世界政府。
我骨子裡的古典自由主義在提醒我,這完全是跳出油鍋又掉進火坑,甚至是一種比絕症本身還要凶險的療法。更可能的結局,是我們搞出一套充斥著無休止跨國會議與空洞宣言的偽全球治理。
還有一個風險是,西方單方面慢了下來,而大洋彼岸卻在全速前進。
教皇最近發表了一份關於 AI 的通諭,準確地講是一份「反 AI 通諭」。大洋彼岸的執政者絕不會聽教皇的,但成千上萬的西方人卻會認真對待。其最終的客觀效果,無非是讓教皇淪為了對手陣營裡「有用的傻瓜」(Useful idiot)。
Q:我和兩位頭部 AI 平台的創始人聊過,他們堅稱掌握證據,表明對手正通過美國社交平台散布反 AI 的恐慌,以此引導大眾情緒、擴大自身優勢。你有觀察到類似的跡象嗎?
Peter Thiel:我沒有深入研究過具體的證據鏈,但我傾向於相信這是事實。不過在我看來,這並非局勢的核心推手。真正把我們拖入困境的,恰恰是我們自己在西方內部所做的事情。
我也很想把格蕾塔·通貝里(Greta Thunberg)簡單歸結為對手陣營派來的代理人,但她完全是我們西方社會內部自己滋生出來的產物。
Q:但格蕾塔·通貝里對美國社會情緒的實際殺傷力,真有這麼大?
Peter Thiel:她本人的巔峰期或許已經過去,但西方社會對自己施加這種自我內耗的次數實在太多了。
我向來是對中國的嚴厲批評者,我們必須用最嚴肅的態度去面對這場大國對抗;但在很多時候,把西方自身的軟弱與潰敗一攬子甩鍋給中國,未免太過廉價和省事了。
Q:那為什麼美國當下會有如此強烈的反 AI 浪潮?在歐洲,只要覺得自己能參與,大眾態度其實相當溫和甚至積極;但在普遍被視為擁抱技術的美國,人們卻舉著標語牌上街抗議。這種反差是怎麼來的?
Peter Thiel:因為真正的技術質變就發生在美國,而歐洲早就被甩在了身後。
在我的坐標系裡,歐洲落後得太深,甚至已經喪失了追趕的可能。在美國,本土企業正承受著必須靠 AI 徹底重構業務的巨大焦慮。像我們 Palantir 的業務,美國企業級客戶的銷售增速正在急劇爆發,每家公司都被「不加速就出局」的緊迫感追著跑。
反觀歐洲,深不見底的惰性依然籠罩著一切。他們覺得「我們可以等一等,今天能推到後天做的事就不要明天做。」
差勁,而不是邪惡
Peter Thiel:大眾不再相信明天的生活會變得更好,所有利益博弈都淪為殘酷的零和廝殺。
AI 絕非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。但如果無法重新拉動增量,那些盤踞在政治光譜極左和極右翼的黨派,其基本盤只會進一步擴張。
Q:我們是不是該停止對新技術的道德化評價了?技術就像一把刀,既能切菜也能殺人。為什麼公眾和精英總是習慣性地在新技術面前進行道德審判?
Peter Thiel:我們對技術的道德審判實在太氾濫了。
在道德刻度上,「善」(Good)的反義詞是「惡」(Evil);但在功能的刻度上,「好」的反面僅僅是「差勁與無能」(Bad)。
法拉利是一輛「邪惡」的車,因為它的每加侖油耗高得驚人;但特拉貝特(Trabant,東德破舊小車)則是一輛「差勁」的車,因為它在馬路上幾乎根本開不動。
一個邪惡的人,至少還擁有貫徹意志、達成目的的能力。
在馬洛筆下的《浮士德》裡,主角是個搞劣質偽科學的騙子,最終墜入地獄;但在歌德的版本中,浮士德雖與魔鬼訂立了契約,結局卻促成了真實的創造,他最終獲得了救贖。
今天整個社會的真正潰敗,充斥著差勁和無能。99% 的政界政客、商業巨頭和企業高管,根本談不上什麼邪惡,他們僅僅是徹頭徹尾的無能。這才是我們真正應當正視的房間裡的大象。
不兼容的自由
Peter Thiel:那是我當年某個深夜為卡托研究所(Cato Institute)的自由意志主義線上刊物匆匆寫就的隨筆。發表兩週後,我就寫了一份正式的澄清說明。
我當時真正呼籲的,是對公共生活進行某種「去政治化」和「去劇烈化」。我的批評矛頭指向的是那些把所有籌碼都押在「通過贏得大選來改造世界」的自由意志主義同僚。
Q:你擔心全球社會的持續極化,以及溫和派領導力的系統性潰敗嗎?
今天的溫和派政治精英,低估了技術停滯與代際契約破裂所引發的結構性危機。看看英國,短短十年之內走馬燈似地換了七位首相,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拿得出扭轉社會頹勢的真正方案。
Q:柏林選舉中,極左翼黨(Die Linke)整體得票率是 25%,但在 16 到 24 歲的年輕選民裡,得票率卻高達 47%。你怎麼看這種年輕世代的激進化?
Peter Thiel:你必須嚴肅正視年輕世代切膚的生存困境。在柏林,房租貴得離譜,新住宅建設處處受阻,年輕人發現自己幾乎沒有任何向上躍遷的指望。
德國乃至大半個歐洲,早已退化為一套由老年人主導、全盤為老年人服務的老人政治(gerontocracy)。極端政黨之所以能在選票上攻城略地,僅僅是因為他們至少在公開討論溫和派裝聾作啞的痛點,即便極端派開出的藥方根本無濟於事。
Q:那政治光譜的另一極,德國選擇黨(AfD)呢?你認為這是保守主義的一種替代方案,還是同樣值得擔憂?
Peter Thiel:選擇黨的膨脹,本質上照出了建制派政黨的無能——他們沒能為德國探索出一套具備包容性的經濟藍圖,甚至連把財政預算做平的基本能力都不具備。
至於外交層面,圍繞烏克蘭、中國和以色列理應展開充分的公共辯論,但我認為 AfD 恰恰在這三個核心戰場上給出的答案全部是錯的。
Q:2016 年你是矽谷極少數公開背書特朗普的人。站在今天復盤,你怎麼分析他過去兩屆的得與失?
Peter Thiel:特朗普的橫空出世,本質是傳統建制精英在長期增長停滯、全球化後遺症以及中東地緣泥潭上交出慘白答卷的必然產物。
他的第一屆政府內部充滿了無休止的官僚派系內鬥;到了第二屆政府,他又矯枉過正,將忠誠度測試凌駕於一切之上,結果選拔出了一批專業能力嚴重不足的執行者。
Q:你是萬斯最早期的支持者與引路人。你最初在他身上看到了什麼不可替代的特質?
Peter Thiel:我對真正聰明的大腦始終懷有偏愛。萬斯是一個具備深厚思考力、思想開放且極富個人魅力的人。他曾在我的 Mithril 基金工作,寫出了《絕望者之歌》(Hillbilly Elegy),2022 年他角逐俄亥俄州參議員時,我支持了他。
Q:展望 2028 年,你認為誰會是兩黨最核心的競爭者?
像阿根廷人一樣富有
Q:阿根廷的哈維爾·米萊(Javier Milei),能給深陷困境的西方世界帶來什麼啟示?
Peter Thiel:阿根廷是一面鏡子,完整演示了一個社會在經歷長達一個世紀「低於平均水平的平庸增長」後會走向何方。在 1900 年,「像阿根廷人一樣富有」是很流行的一句俚語。
米萊今天直面的是生死存亡級別的問題。在宏觀層面上,深陷赤字失控泥潭的西方世界只有三條路可選,像米萊一樣大刀闊斧削減開支、承受社會主義式的稅收停滯,或者用借貸把債務往後拖。
像德國的弗里德里希·梅爾茨(Friedrich Merz)這類典型的溫和派政客,閉著眼睛選了第三條路。
Q:既然你反覆強調自己是個「不可參選的政客」(unelectable),為什麼還要在政治上投入這麼多思考和精力?
Peter Thiel:我有充分的自知之明,知道自己絕對不是一個能去競選公職的人。但現實是,政治已經滲透進了整個社會的每一個毛孔,它有毒,卻又是我們不得不呼吸的空氣。
我對政治投入了大量維度的思考,因為我一直在努力把那層毒氣隔離開來。
Q:在中美對抗的地緣格局裡,歐洲應該把自己擺在什麼位置?
Peter Thiel:歐洲應該成為美國可靠的盟友。讓歐洲的經濟引擎重新發動起來、保持健康的商業循環,這完全符合美國的戰略利益。
回看 1960 年代末,歐洲通過傾力打造「協和號」(Concorde)超音速客機,在高端航空工業上一舉反超。但在今天


